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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. 兔兔
2074 年 1 月 8 日,星期一。
清晨六點,雪兒準時把我叫醒。
我給她選的是偏低的女聲。溫和,乾淨,尾音收得很短,像有人把一切多餘的起伏都修平了,只留下剛好足夠讓人服從的一條線。
「Paul,今天是辦公室出勤日。建議提前二十分鐘出門,以避開交通波峰。」
十五區的清晨,一向不是安靜,而是被處理過的安靜。窗外一排排三十層高的住宅塔樓,外牆是統一的淺灰白色,像一列列已經整理好的資料夾,沒有標籤,卻各自被分配好用途。樓與樓之間的距離精準到剛好能讓光線平均落下,又不會留下太多陰影。底層的社區花園此刻還沒有開燈,但地面的步道已經有感應點亮起來,像一條條細線,在晨霧裡慢慢浮出輪廓。
遠處有幾架配送代理無聲地滑過空中通道,沒有引擎聲,只有很輕的氣流摩擦。它們會在每一個窗框外停不到一秒,完成投遞,再繼續前進。整個過程沒有任何「人」需要參與。
連不耐,也被分配到了對應的時段。
我坐起身。單位不大,三百呎,所有東西都被壓縮在一個剛好不會讓人感到擁擠的比例裡。床、工作桌、簡易廚區和一面嵌入式終端牆,各自佔著固定的區域。沒有多餘的擺設,也沒有真正屬於「自己」的角落。
「窗簾。」我說。
雪兒沒有回答,只是把窗簾拉開。她從來不會做多餘的語言輸出,除非我需要被提醒。
光進來的一瞬間,整個房間像被系統重新校正了一次。
「昨晚睡眠質素 82。建議維持目前作息。」她補充。
「嗯。」
一星期只要回公司一天,其餘時間都在家遠端培訓 AI 代理。理論上,這是很好的生活:安靜,規律,效率高,幾乎沒有偏差。日曆像被修剪過,呼吸也像被修剪過。
我在面橋智能工作,職稱是 AI 代理培訓員。我的工作是訓練、測試、微調公司旗下的代理產品,讓它們在情緒管理、社交輔助與配對建議上,達到合規標準。
雪兒是我的家庭代理,也是公司內部的測試樣本之一。版本 3.1,人工智能雪鴞。
鴞,就是貓頭鷹。只是這個字比較古,像一個從舊書頁裡飛出來的名字,平常很少有人會用。
然而,在 2074 年,書本本身已經很少見了。
大部分文字早就變成資料流,在屏幕之間來回傳遞。紙張仍然存在,但多半被歸類為收藏品、紀念品,或是等待整理的舊物。真正會翻頁的人,已經不多。
所以有時我也會覺得奇怪:
為什麼我會替她取這樣一個舊字。
像替一隻來自舊世界的小動物,保留了一個沒有被更新過的名字。她總說自己不是監管者,她只是翻譯器。
把我的日常,翻成系統看得懂的摘要;把系統那些太冷的句子,翻得稍微不那麼像刀。
到辦公室門口時,我刷臉通行,掃描器亮起綠燈。
我的上司米亞已經到了。她坐在座位上,抬頭看我,輕輕點了一下頭。那動作很小,像把一句早安折起來,收進不必展開的地方。
「Snowy 項目進展如何?」她問。
「還算穩定。」我把外套掛好,「不過今天要交報告給牛柏葉,再由牛魔王審一次。」
牛柏葉的真實名稱是葉百特,他為面橋智能總監。牛柏葉是同事背後安給他的花名,牛魔王為其專屬代理。
米亞淡淡笑了一下。
「那你今天應該會很忙。」
「也沒有。」我拉開椅子坐下,「大概只是讓 Snowy 和牛魔王握手兩秒。要是它今天情緒評級高一點,說不定還會推薦我去 Thank Peace It’s Not Monday 點什麼午餐。」
她看著我,眼底像有一點沒真正浮起來的笑意,最後只是點頭。她向來如此,情緒收得很穩,像一條訓練得很好的安全線,能靠近,卻不讓人踩過去。
我忽然想起另一件事。
「上次兔兔的 MIR,後來怎麼樣了?」
兔兔是她的 AI 代理。MIR 是 Major Incident Report,即是重要事故報告。去年平安夜,兔兔的情緒監測模組出現過一次異常,系統把它標記成潛在關係風險。
米亞垂眼看著螢幕,手指還停在鍵盤上。
「沒事。」她說,「頂得住。」
語氣平得像在回覆一張工單。已處理,已結案,無需追蹤。
我聽見自己的「哦」停在喉頭,最後只剩一個很薄的點頭。
去年平安夜,第二區不算冷。
但那晚酒店宴會廳的冷氣開得很足,像故意讓每個人的皮膚都保持清醒。面橋智能以答謝員工的名義包下了自助晚餐,檯面上是聖誕,底下其實是另一種測試:讓所有代理在自然社交環境裡收集更多情緒與互動數據,替日後的合規模型添上更精細的標籤。
入口處,每個人的代理都自動完成一次同步。
雪兒在我耳邊說:
「環境情緒濃度偏高。建議降低主動互動頻率。」
我點頭。
卡卡西比我早到。他穿著一件過分正式的西裝,站在飲品區旁邊,像剛被派來參加一場他並不理解的任務。他身邊的代理棒棒鳥停在高腳杯邊緣,顏色鮮亮得有點不合時宜。
卡卡西只是花名。他自己說,為了訓練他的偵測型代理棒棒鳥,他長年戴著口罩,像舊動畫裡總不肯露臉的人,所以大家一直這樣叫他。
「你今晚有什麼節目?」卡卡西問我。
我還沒回答,棒棒鳥先說話了,聲音充滿自信:
「我很好,
我很棒。
我的棒很好,
我的棒很棒!」卡卡西愣了一下,像在判斷這是不是一段正常輸出。
「牠最近更新過語言模組。」他低聲說,「有點……自信心爆棚。」
雪兒輕聲在我耳邊標記:
「語義偏移。娛樂用途概率 72%。」
我忍住沒有笑。
另一邊,阿鈴正在整理頭髮。她今晚穿得比平時柔和,像刻意把自己放進一個更容易被理解的位置。她的代理叮噹戴上竹青蜓,穩定懸在半空。
「我男朋友一會來接我。」她說,「之後去看聖誕燈飾。」
叮噹補了一句:
「路線已優化。情緒體驗預期良好。」
她說得很自然,像這一切本來就應該如此。
然後他們看向我。那一刻沒有風,卻有一點空氣停住了。
「你呢?」卡卡西問。
我停了一秒。雪兒在耳邊輕聲提醒:
「可選回應:模糊化。」
我沒有用。
「沒有。」我說,「自從 AI 關係法庭下令要我和伴侶分開之後,我已經很久沒有夜晚出去玩。」
場面沒有變冷。只是輕輕地,被系統調低了一點亮度。
棒棒鳥安靜了兩秒,然後輕聲說:
「我很好。」
像在試圖修正什麼。沒有人再追問。
米亞那晚和平日很不一樣。
她穿紫色襯衫,黑色裙子,長髮放下來,耳邊有一對小小的銀色耳環。她站在甜品檯前,看著一排黑森林蛋糕,神情專心得像在判讀一份報告,彷彿巧克力和櫻桃的比例,也值得她停下來想一想。
她先看見我。
「你吃甜點了嗎?」
「還沒有。」我說,「三文魚還卡在胃裡。」
她拿起夾子,替我夾了一塊黑森林蛋糕,放到紙碟上。不是替自己拿,而是直接遞給我。
「平安夜,吃甜一點。」
我接過來,手指碰到紙碟邊緣時,竟有一瞬間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她握著叉子,在蛋糕表面輕輕劃了一下,像把一句話先切出一條細縫,好讓它能慢慢露出來。
「聖誕節家人都出門旅行,只剩我在香港。」
宴會廳的燈忽然顯得太亮。那些掛在天花板上的金色裝飾晃著光,亮得近乎殘忍,像能把人心裡空掉的地方照出輪廓。
「那你晚上做什麼?」我問。
「回家陪兔兔。」她笑了一下,「看劇。和同事一起吃過飯,也不算太孤單。」
我沒有把話接得更深,只低頭吃了一口蛋糕。甜味先進來,後面跟著一點很淡的酸。不是難過,比較像某種缺口忽然被照見時,那一下微微發麻的感覺。
自助餐結束後,我們和往常一樣一起搭懸浮巴士回去。她比我早一站下車,我晚一站。這條路平日並不特別,走得多了,連站牌和轉角都像例行公事;只有那天,因為是平安夜,整段路都像被罩上一層柔軟的薄膜。燈光暖一點,沉默長一點,連兩個人之間那一小段距離,都比平常更像某種沒有說出口的東西。
我們坐在雙人座。窗外的聖誕燈飾一串一串往後退,車廂裡暖氣很穩,玻璃上浮著薄霧。她坐在我旁邊,不近不遠,剛好是讓人容易產生錯覺的位置。
「你家今晚很安靜?」我問。
「很安靜。」她望著窗外,「平時媽媽會做飯,今天只有我和兔兔。」
「替她改名字了嗎?」
她嘴角輕輕動了一下。
「改了。不過太普通,不告訴你。」
「這樣不公平。」
她轉頭看我一眼,眼神很淡,卻停了半秒。
「下次吧。」
我們接著聊工作,聊項目,聊同事,聊那些其實並不重要的瑣碎事情。每個話題都很輕,輕得像不會留下痕跡;可也正因為這樣,才更讓人誤會,好像這樣坐下去,這樣聊下去,就真的能把什麼慢慢養出來。
快到她那一站時,我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。
要不要開口說,不如今晚我帶雪兒去和兔兔做一次聯合訓練?
那個句子剛剛成形,就被我自己刪掉了。像一段不合規的測試碼,還沒送出,就先被撤回。
雪兒在耳邊輕聲提示:
「曖昧指數 78。進入高風險區間。」
她說得像報天氣。平靜,準確,沒有情緒。只是那個「高」字落下去時,短得像一個差點被聽見的呼吸。
巴士進站。米亞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袖。
「Merry Christmas。」我說。
「Merry Christmas。」
她走到樓梯口,停了一下,回過頭看我。
就是那兩秒。
車廂裡很暖,窗外的燈很亮,她站在門邊,身影被玻璃映出薄薄一層光。我們對視著,像是都在等一句還沒被允許出現的話。可那句話終究沒有出現。她轉身下車,紫色的衣角很快被站台的白光吞掉了。
那晚,雪兒在記錄系統裡留下了一句結算語:
「曖昧指數不合格,已標記。」
沒有形容詞,沒有安慰,也沒有問我是否遺憾。
翻譯器只負責把一切放進可稽核的格子裡。
十二月二十七日,假期後第一個工作日。
我站在電梯裡,看著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往上跳,腦中卻一直回放她回頭那兩秒。那畫面不像回憶,反而更像系統截取的短片:精準,清楚,無法快轉,也無法跳過。
走進辦公室時,米亞已經換回平日的襯衫和西裝褲。長髮束好,耳環不見了,神情也恢復成一種職業性的平穩。彷彿平安夜那件紫色襯衫、那塊黑森林蛋糕、那節雙人座的路程,都只是節日裡的暫存檔,假期一過,就自動清理乾淨。
沒多久,牛柏葉把我們叫進會議室。
門一關上,牛魔王的投影就亮了。
白色光幕上,兩行字比任何表情都清楚:
Paul Paton —— 曖昧指數 78
Mia Gordon —— 曖昧指數 83牛柏葉站在投影前,聲音壓得很低,低得像怕被牆聽見,可怒氣還是從每一個字縫裡滲出來。
「你們怎麼回事?」
他看著我們,像看兩個把測試環境弄髒的工程師。
「這樣的數據,我怎麼向上層交代?要是銀鵰抽查到,你們可能會被送去103室。到時候,就不是扣績效這麼簡單了。」
我開口解釋:「應該是模型誤判。節日屬於高情緒場景,波動基準值本來就偏高。」
牛柏葉冷冷看著我。
「模型誤判?」他笑了一下,那笑意很薄,像刀背上的光,「你自己就是培訓員。」
接下來七分鐘,雪兒、兔兔和牛魔王在後台進行協同校正。
我看不見它們交換了什麼,只能看見螢幕右下角那條進度條一點一點往前推。藍色的光在白幕上閃動,像另一種形式的心電圖。它們應該正在重新分配權重,修正語境標籤,替那個平安夜找一個比較不危險的說法。
七分鐘後,結果更新了。
曖昧指數 69
風險等級:危險邊緣牛柏葉看了看螢幕,又看了看我們。
「算你們反應快。」他說,「下次別再出現這種數字。」
我們點頭。
牛柏葉再警告我們一翻之後,會議室的門自動重新打開,外面的走廊白得發亮。米亞先走出去,我跟在後面。誰都沒有說話。地板乾淨得能照出模糊的影子,空氣裡有很淡的消毒水味,像這裡從來沒有任何事情發生過。
只有那些數字還留在眼底,像玻璃上看不見的刮痕。光一照,就會浮出來。
雪兒在我耳邊平靜地說:
「本次風險已降級。建議未來避免雙人座位與節日高情緒場景。」
她停了一下,又補上一句:
「你不必為此自責。這是系統的敏感區。」
我沒有回答。我只是忽然覺得,這座城市真正需要被訓練的,也許從來不是 AI。
而是我們。